——我读黄蓓佳新作《所有的》

    小说围绕艾早、艾晚一对性格迥异的孪生姐妹，以及他们共同爱的男人陈清风三人错位交织的生活际遇展开。陈清风始终梦想着行走，他喜欢的却是艾晚那样坐得住的宁静女孩；艾早浪迹天下，却无时无刻不在渴望一个安定的家庭；而艾晚，貌似平和柔顺，心里却总是不断在翻江倒海，甚至瞒着姐姐诞下儿子，而艾早在知道一切之后，惟一希望的是为这个孩子和妹妹留下巨额保险金，并为此不惜毁掉自己的生命。纠结在三个人生命过往当中的有对人性的探讨、对岁月的省度、对爱情的踯躅。每一个人物面孔都生动又饱满，朝夕可见又潜入灵魂。

    作家以清新细腻的笔触，帮助我们回到他们成长的岁月里，回到60、70、80、90年代，一一品读成长的痕迹，一一回味人生的滋味，一一走过不同的时代，在温暖中也有悲哀，在残酷中又留下牵恋，作家通过作品试图告诉我们所有的体悟和感慨，所有的悲欢和离合，所有的不能实现的理想和追求，包括历史，包括人。

    小说留给我们的美感和触动是很多的，特别是在一些细微处所表现出的人生况味耐人寻味。比如在对张根本这个人物塑造时，虽然一贯寻花问柳，但是在他妻子为他而死后，他倒是安静下来了，从前一个劲往外跑，现在却总是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了。于是作家写道人真是奇怪，总是在悖离一种常态中，呈现一点人性的温热。

    再比如说在陈清风的女儿16岁的时候，遇到的老师变态，表现小女孩被老师蹂躏揉捏之时，在恐惧和不安里，也有着迷，短短的一句话里，还是把人性深处的一点不彻底性写了出来……

    但是，我更想说的是《所有的》，还是遮蔽和过滤掉人生的很多滋味。遮蔽和过滤掉那些更普通，更底层女性的感受和悲欢。同时又放大了爱，一种宗教式的彻底的献身式的爱的力量。

    陈清风的妻子，这个底层的劳动女性在书中的形象不仅模糊，而且不美好，也许某一个个例是这样，但是作为一部作品，要真正撼动人心，还需要更大的体谅和包容之心，才能看到一个更全面，本真的世界。包括陈对妻子的态度也是缺乏表述的，他们的关系，淹没在艾家姐妹的爱情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艾氏姐妹对陈清风的爱，如同宗教，没有商量，也没有计较，真正的奉献和牺牲，艾早可以不要命，艾晚可以不要面子，这样的爱固然让人向往，特别是让男性向往，但是，却失去了更为丰厚的爱的厚度。没有了日瓦戈医生中，医生在情人和妻子之间的彷徨之痛，也没有了女性对自身和他者的审思，没有追问，也没有日常繁琐生活的牵绊和苦恼，总觉得是活在云端的爱情，极端而纯粹，就是遥远了一点，没有切肤之感。倒是艾晚给陈清风买那些隐秘的内衣和日用品购买的琐碎描写，增添了一点生活气息，可惜这样的气息太少了。陈清风就真的如同一缕清风，随风而来，随风而逝。

    张根本之于艾早的爱，也是这样的纯粹和极端，没有商量，没有理由，没有计较，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作家在不知不觉中写就了一种超越于凡俗人生之上的爱情，但是这样的爱，如何让平凡如同我们一样的大众去消受呢？

    由此想及黄蓓佳，她无法掩饰的精英姿态，她们这一代人对于精神的执著和痴迷，她自身经历的限度，都阻碍着她去表现所有的一切。总体来说，黄蓓佳美丽的外表和丰富的内心世界，堪称完美，她从来不需要为生存而奔波，从来不需要为男性之爱而苦苦寻求，从来不需要为了一点人生的小利益而与别人尔虞我诈，也因此，她容易崇高，容易把精神圣洁化，容易不自知的自恋，容易付出，因为她的自信是如此强大，所以她不怕被抛弃，不怕被误解，不太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可以做自己，可以酣畅淋漓地奉献爱，在给予中她是快乐的，而让别人为自己忙碌，为自己奔走，则会让她不安，因为她骨子里是强大的。在这一点上，黄蓓佳是贵族式的。因此很难期待她去塑造一种更为复杂的人性，更为纠缠不清的爱憎，她的世界更澄澈，更明亮，更彻底些。

    这就是黄蓓佳超越自己所面临的困难，一方面她期待塑造更为广阔的人生画卷，期待把所有的悲欢，所有的滋味，所有来自生命本源的快乐，呈现出来；另一方面，她自身的经历，她自身的优越条件，她自身的视野，却又在束缚着这样一种追求的实现，作家的限度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