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振铎与《十竹斋笺谱》的南京文化传承
陈一华
恰逢清明假期回乡祭祖,闲暇之余,我前往温州游玩。夜间漫步五马街,一块橙黄色长幅上“生如夏花”四字映入眼帘。瞬间,郑振铎先生翻译的《飞鸟集》诗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在脑海中浮现。仔细一看,原来确是纪念郑振铎诞辰125周年的系列展览。如此偶然的相逢,定是难得的缘分,让我决定不能错过这场展览的尾声。
怀着对民进先贤的敬意,我次日专程参观展览。在郑振铎的购书账单、古籍版画、出版物以及生前所用物品中,意外发现前一晚橱窗电子屏中的花朵,竟出自鲁迅与郑振铎辑选刻印的《北平笺谱》。而一旁南京十竹斋画院提供的《十竹斋笺谱》,更将我引入一段跨越时空的文化守护传奇。
明笺耀史,寻本溯源启新程
中国古代雕版印刷曾经有着非凡成就。明崇祯十七年,寓居南京鸡笼山侧的胡正言,以“十竹斋”为斋名刊刻《十竹斋笺谱》。他融合“饾版”与“拱花”技术,使其成为代表中国古代雕版印刷技术辉煌成就的扛鼎之作。然而清末西方的铅活字印刷、照相技术、铜版印刷、珂罗版印刷等技术相继传入中国,古代雕版印刷业逐渐走向衰落,木版水印技艺濒临失传。
鲁迅目睹中国传统版画日渐衰落,深感忧虑。1933年2月5日,他致信郑振铎,商议联手编选一部中国传统彩色木刻集,信中提到“去年冬季回北平,在琉璃厂得了一点笺纸,觉得画家与刻印之法,已比《文美斋笺谱》时代更佳,譬如陈师曾、齐白石所作诸笺,其刻印法已在日本木刻专家之上,但此事恐不久也将销沉了。因思倘有人自备佳纸,向各纸铺择尤(对于各派)各印数十至一百幅,纸为书叶形,采色亦须更加浓厚,上加序目,订成一书,或先约同人,或成后售之好事,实不独为文房清玩,亦中国木刻史上之一大纪念耳。”
随后,二人相约联手收集古代笺纸,编辑刊印一部笺谱集。郑振铎在北平搜集笺样,鲁迅负责筛选。郑振铎一包一包地将购得的笺样送到上海,经过鲁迅选择后,再一包一包地寄回。1933年10月,二人合编、自费出版的中国传统木刻水印笺纸集《北平笺谱》编成,这在当时出版界引起轰动,也使得饾版套色印刷技术得以延续。
《北平笺谱》的成功,让郑振铎信心倍增,他与鲁迅商议继续翻刻《十竹斋笺谱》。郑振铎曾回忆:“有一次,我到上海来,带回了亡友王孝慈先生所藏的《十竹斋笺谱》四册,顺便送到他家里给他看。这部谱,刻得极精致,是明末版画里最高的收获。但刻成的年月是崇祯十六年(1644年)的夏天。所以流传得极少。‘这部书似也不妨翻刻一下?’我提议道。那时,我为《北平笺谱》的成功所鼓舞,勇气有余。‘好的,好的,不过要赶快做。’他道。”
而这份《十竹斋笺谱》翻刻母本,得来不易。郑振铎曾发现三部初刻本:一部曾为天津陶湘收藏,后流入日本文求堂,郑振铎求购未果;一部为上海狄平子收藏,秘不示人;还有一部在北平通县王孝慈处。王孝慈作为著名古籍收藏家,其藏本虽有缺页和虫蛀,仍极为珍贵。郑振铎通过赵万里向王孝慈借得藏本,就此开启了笺谱传承的新征程。
复刻维艰,匠心坚守续文脉
借到藏本后,郑振铎请荣宝斋采用饾版、拱花技术复刻。与重印装订原有印版的《北平笺谱》不同,《十竹斋笺谱》原版无存,需根据底本重刻,所以“复印之工,至为繁重,荣宝斋主人杨君初有难色,强之而后可。”1934年2月9日,鲁迅收到郑振铎寄来的试印样张后回信道:“先前未见过《十竹斋笺谱》原本,故无从比较,仅就翻本看来,亦颇有趣,翻刻全部,每人一月不过二十余元,我豫算可以担任,如先生觉其刻本尚不走样,我以为可以进行。无论如何,总可以复活一部旧书也。”并以《北平笺谱》盈利支付首款,承诺按时支付每月刊刻费。
1934年3月18日,鲁迅致信增田涉,提及北平雕工、印工处境艰难:“雕工、印工现在也只剩三四人,大都陷于可怜的境遇中,这班人一死,这套技术也就完了”。这大抵是鲁迅与郑振铎坚持翻刻《十竹斋笺谱》的原因,郑振铎曾说:“《北平笺谱》的编印,使我们觉得中国古代版画的生命还没有完全断绝。《十竹斋笺谱》的翻刻,更使我们觉得十分精丽的作品,我们的职业的木刻家还可以愉快胜任。我们觉得使古代艺术的精品,大量地传播出去,作为新生创作者的‘借镜’或‘参考’,是很重要的事业。”
刻印过程中,鲁迅就开本、用纸、定价等细节向郑振铎提出诸多建议。1934年6月21日,鲁迅致信郑振铎:“六月十八日函及《十竹斋笺谱》样张,今天都收到。《笺谱》刻的很好,大张的山水及近于写意的花卉,尤佳。此书最好是赶年内出版,而在九或十月中,先出珂罗版印者一种。我想,购买者的经济力,也应顾及,如每月出一种,六种在明年六月以内出全,则大多数人力不能及,所以最好是平均两月出一种,使爱好者有回旋的余地。”
由于需重刻底板,《十竹斋笺谱》复刻进展缓慢,第一卷翻刻耗时一年多,所幸成果出色。1935年4月10日,鲁迅在看到成品后致信郑振铎,称“清朝已少有此种套版佳书,将来怕也未必再有此刻工和印手。”
可惜时局动荡,1935年初郑振铎辞去燕京大学教职南下,《十竹斋笺谱》第二卷因资金问题被迫停辍。1936年2月,王孝慈病逝,其家属迫于经济问题出售藏书。同年10月鲁迅逝世,二人最终未能看到《十竹斋笺谱》刻成。1939年,郑振铎辑印《中国版画史图录》时,决心完成未竟事业,以慰亡友在天之灵。几经周折,郑振铎终于寻访得知王孝慈本《十竹斋笺谱》被北京图书馆收藏,并获馆方续借允许,翻刻事业这才没有中断。1941年6月全书四卷翻刻完成,前后历时七年之久。
金陵新辉,古韵传承绽芳华
其实在1940年冬,传薪书店徐绍樵帮助郑振铎在淮城购得另一部明版《十竹斋笺谱》,“且四册俱全,各册之篇页亦多未佚去(惟佚去第二册之“如兰”十幅),足补孝慈藏本之阙页不少。”因当时《十竹斋笺谱》已近完工,未能补入。1952年,时任文化部文物管理局局长的郑振铎仍然心念《十竹斋笺谱》,十分关注荣宝斋重版《十竹斋笺谱》一事,此次终于补全王孝慈藏本所缺二十一幅页。
1954年,郑振铎被任命为文化部副部长,仍分管文博事业。1958年10月17日,郑振铎出国访问时,不幸飞机失事罹难,其家属遵其遗愿,将他的近十万册珍贵藏书全部捐献给国家,现存于国家图书馆,其中就包括他辗转购得的明版《十竹斋笺谱》。
此后,荣宝斋多次加印《十竹斋笺谱》,但因雕版磨损,质量参差不齐。2016年,在南京市委宣传部、南京文投集团领导下,“十竹斋”启动重刊项目。以国家图书馆馆藏郑振铎捐赠本为底,聘请数十位境内外专家组成顾问团队,采用传统饾版拱花水印木刻技艺,力求再现原版面貌。
如果说胡正言以毕生心血将雕版印刷技术推向巅峰,为南京留下了一张亮丽的历史名片,那么郑振铎则用行动诠释了文化担当。《十竹斋笺谱》复刻过程中展现的文化自觉与跨界协作精神,正是民进精神的生动体现,也让中国木刻版画重现光彩,复苏传统工艺。如今,南京从前人手中接过文化传承的接力棒,在郑振铎捐赠明版《十竹斋笺谱》基础上进行重刊,让这部明代艺术经典在当代绽放新的光芒。
八十年风雨兼程,八十载薪火相传。自民进成立以来,众多民进先贤以其卓越的智慧与不懈的努力,在文化、教育等领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郑振铎的一生恰似热烈绽放的夏花,将全部热忱毫无保留地投入到古籍保护与文化事业,于文化传承之途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又仿若从容静美的秋叶,生命虽骤然落幕,却凭无私捐赠藏书之举,将珍贵的文化瑰宝交还给国家与民族。他以一介书生之身,倾其毕生心血守护文化脉络,以实际行动书写“书生报国”的壮丽篇章,永远激励着我们在文化传承的道路上奋勇前行。(作者系民进南京市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