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周建人先生
衡 瑜
刚加入民进时,周建人这个名字对我而言,仅仅是史料里一个模糊的符号,我只知道他是鲁迅先生的弟弟,是位生物学家,在民进历史上占据着一席之地,像许多历史人物一样,被简约的文字框定在泛黄的书本里。那时总觉得,所谓先贤,大抵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他们的事迹或许伟大,却少了几分能触动人心的温度。直到我在历史资料陈列馆看到周建人先生的手稿,以及眉宇间透着温和与坚定的老照片时,我才逐渐看清这位先贤穿越时空的身影。
泛黄的纸页在陈列馆的灯光下泛着时光的印记,一本《民主》周刊合订本静静地躺在其中,周建人先生的字迹刚劲有力,墨迹深处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焦灼与激昂,旁边的批注上写着“连夜撰写,墨未干即送印刷厂”,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背后藏着怎样滚烫的赤子之心。
顺着这份手稿的线索,我开始追寻周建人先生的足迹。1945年深秋的上海,霞飞路那间石库门的灯光,原来曾照亮过一个知识分子群体的救国之路。为筹备民进,时年已58岁的他冒着生命危险穿梭在街巷之间,用随身携带的生物书籍作掩护,在特务的监视下传递进步思想。有份日记残页记载着,他曾在寒冬腊月钻进粪车的夹层,蜷缩两个小时才抵达集会地点。车外是呼啸的寒风,车内是刺鼻的恶臭,而他极力掩藏的,是拟好的《对于时局的宣言》初稿。这份沾满污渍的手稿如今静静躺在档案馆里,纸页上的褶皱仿佛还保留着他指间的印记。看着惊心动魄的文字记载,让我第一次明白“创始人”三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真正让我对周建人先生肃然起敬的,是1946年“下关惨案”后的那份油印传单。当年6月,马叙伦等代表赴南京情愿遭到殴打,周建人连夜在地下印刷所赶印抗议传单,传单上“和平流血,天下痛心”八个字,每个笔画都带着颤抖的力量。印刷所被特务发现时,他正抱着最后一批传单从后窗跳下摔断了肋骨,他忍着剧痛将传单分发给学生,让第二天的上海街头飘起了带着墨香与血痕的传单。在那风雨如晦的岁月里,周建人始终站在斗争的前沿,正是这样的勇气和担当,让民进在成立之初就成为黑暗中一束不可忽视的光。
随着了解的深入,我发现周建人先生的伟大,更在于他始终保持着对民生疾苦的敏感。1950年冬天,担任教育部副部长的他到河北农村视察,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教室里,他看到孩子们把冻裂的手缩进袖管里写字,当即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分给孩子们。那天返回后,他连夜给政务院写报告,字里行间满是焦灼,“若少年失学,民族未来何托!”在他的努力下,一批批新校舍建成,更多的孩子走进宽敞明亮的教室。
周建人不仅在政治和教育领域有着卓越的贡献,他的治学精神也令人钦佩。他一生致力于生物学的研究和科普,有人提出要简化生物教材中的基础理论以迎合潮流,周建人先生在会议上据理力争,“科学来不得半点讨巧,今天偷的懒,将来会变成民族的短板”。晚年的周建人先生依旧保持着知识分子的清醒与热忱,他在病榻上修改《无脊椎动物学》教材,批注里满是“此处应加插图,便于孩童理解”的细致标注,他对身边人说“科学是民主的基石,百姓懂科学,才不会被愚弄”。那些用不同颜色笔迹修改的书稿,串联起他对科学普及的毕生坚守。
如今再看民进前辈们的老照片,周建人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目光沉静有千钧之力。他不再是史料里模糊的符号,而是那个在粪车里甩掉特务的老者,是把围巾分给孩子的长辈,是在病榻上修改教材的学者,这些细碎而滚烫的瞬间,让“先贤”二字有了可感可触的温度。真正的伟大从不是遥不可及的丰碑,而是融入日常的坚守。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立会为公”——把家国情怀藏在笔尖,把民生冷暖放在心头。
每次参加民进活动,我总是会想着史料里那些老照片,它让我懂得传承就是让先贤的精神在当下继续生长。当我为公司的技术难题熬夜攻关时,当我为社区的公益服务奔走忙碌时,当我为民生议题建言献策时,总觉得有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在心底涌动,那是周建人先生,是所有民进先贤,用他们走过的路为我们指引方向,看着我们这些后来者,如何把他们未竟的事业,一笔一划写进新时代的篇章。(作者系民进无锡市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