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洁琼（1905-2011），我国著名的社会学家、法学家、教育家，中国民主促进会的创始人之一和卓越领导人。“无私者寿，无欲者刚”，她一生历经晚清、民国、新中国，早年留学美国，足迹遍布世界，人生横跨世纪，驰骋学界政界，享年106岁。雷洁琼百年教育人生中，其对盲聋哑教育、智力障碍教育、孤独症教育的关注关心，成为她波澜壮阔、纷繁多彩的人生历程中特别令人难忘、特别让人敬仰的华美篇章。

　　一

　　雷洁琼出生于广州，祖籍广东台山。父亲雷子昌举人出身，但旧式读书人的他自觉接受新思想、新知识，没有一点重男轻女思想，这使雷洁琼从小就得到良好的教育。1924年雷洁琼远赴美国，成为国内最早出国学习社会学的学者之一。留学期间，她就开始关注弱势群体、关注特殊儿童。《美国出生的华人的教育状况》是她1931年1月在美国南加州大学社会学系获得硕士学位的论文。该篇论文访谈了众多华人家庭，她在论文中写道：“华人孩子的智力在学校中属于中上等，没有一个华人孩子分在低能发展班或是落后慢班。教师们一致认为，华人孩子比其他外国孩子在学习上更认真、进步更稳定。”低能发展班、落后慢班，专门招收智力障碍儿童、学习障碍儿童，这是美国当年实施特殊教育的一种方式，即在普通学校开设特殊儿童班。在美国的华人家庭都充分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也会尽自己的经济力量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雷洁琼在论文中写道：“大部分美国出生的华人孩子都喜欢上学”，“可能是因为中国学生很少违反纪律，也很少逃学，所以美国学校校长老师对他们评价良好。”

　　1931年9月回国后的雷洁琼入职燕京大学，担任社会学教师，是我国最早一批教授社会学的学者，费孝通时为该校社会学系本科生。发表于1935年的《儿童福利问题》，是雷洁琼关注儿童福利问题、重视特殊教育的一篇重要论文。她认为，“儿童福利，是指儿童的需要能满足，体格智慧情绪有机会充分发展。儿童的福利得保护否，影响国家前途甚大，所以儿童的教养从前是个人的或家庭的任务，现代儿童的教养却是国家和社会的责任……一方面辅导正常儿童使他们有机会充分发展其体格智能情绪，成为健全公民；一方面救济特殊儿童，使他们与正常儿童有同等机会发展个性，适应社会，不致陷于歧途，而养成恶习惯，贻害人群。”何为特殊儿童？雷洁琼当年的解释是：缺乏正常家庭生活，如孤儿半孤儿等，或本身体格心理或行为不健全的儿童。其中，把“缺乏正常家庭生活”、“行为不健全”等也列入特殊儿童，而不仅仅只是狭义的、传统的盲童、聋哑儿童，体现了雷洁琼对特殊儿童及特殊教育的理解与思考。她是这样解释的：“家庭为培养儿童的重要机关，儿童的身心人格发展，多赖乎父母兄弟姐妹间的态度和家庭的环境，要是儿童没有家庭或生于不正常的家庭，人格发展必受恶的影响。”“关于体格或心智不全的儿童，社会应该设立医院为他们治疗，设立特别机关收养残疾而无希望恢复正常的儿童，视其所能，致其技能，使他们将来能自立于社会。”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雷洁琼对特殊儿童及特殊教育的解释，已经超越了旧有的医学模式，而上升到心理学模式与社会学模式。这在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无疑是极具前瞻性与科学性的。

　　在雷洁琼等的积极努力下，当时的国民政府把1935年定为“儿童年”，她认为儿童年中的儿童，绝不仅仅只是所谓正常的健全的儿童，还应包括“盲、聋哑、心智不全”儿童及“缺乏正常家庭生活的儿童”。在《儿童福利问题》这篇文章中，她冷静而又热切地呼吁：“规定今年为儿童年，不过是儿童福利运动的开始，并不是儿童福利运动的成功。我们不独要社会一般人感觉儿童福利问题的重要，并且要继续努力研究儿童福利问题的解决和儿童福利的保障与设施，‘儿童年’始有意义”。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外敌入侵、内战不断、政府腐败、民不聊生，雷洁琼对包括特殊儿童在内的儿童教育、儿童福利的美好愿望，自然不可能实现，但作为一位杰出的社会学家，她对特殊儿童的关注关心，成为那个年代非常温暖的历史记忆。

　　雷洁琼曾长期任职于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她认为发展支持对社会弱势群体的社会服务和社会工作是十分必要的。她在发表于1989年的文章《燕京大学社会服务工作三十年》中，回顾了她参与燕京大学关于特殊教育方面的部分社会服务工作。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燕京大学暂时南迁成都。在成都办学期间，为适应抗战时期社会服务及社会救济的需求，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增设了专为训练社会救济人才及盲人福利事业人才的课程。1942年成立于重庆的中国盲民促进会（后改名为中国盲民福利协会，宋美龄任名誉会长，宋霭龄任会长）为培育特殊教育人才，委托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协助开办残疾救济及盲民福利培训班。燕京大学承办这个培训班，认真组织教育教学及实习训练等。学生实习单位主要有成都盲童学校（创办于1922年，时任校长为罗蜀芳，张澜等为校董）、嘉定五通桥盲人院（四川乐山）、明声聋哑学校（创办于1938年，创始人为罗蜀芳，时任校长）、成都孤儿院等。1946年燕京大学由成都迁返北京复校，1947年美国善后救济总署拨专款聘任燕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雷洁琼主持开设儿童福利专业课程。雷洁琼积极主持了该项课程，而且代表燕京大学社会学系联合家政系、教育系等共同开办了儿童福利站，对儿童进行福利服务。

　　二

　　1952年后，因燕京大学社会学系撤销，雷洁琼被调入北京政法学院（即今中国政法大学），从1953年直至1972年她一直工作于此，专业方向也由社会学转行为法学。她在新中国成立后较长一段时间社科研究不正常的情况下，仍然坚持钻研，并在法学研究方面取得积极成果，曾出任全国人大法制组副组长，为共和国法制建设作出了突出贡献。雷洁琼参与了1982年《宪法》及《义务教育法》《教师法》《教育法》等的制定。在1982年《宪法》的制定过程中，雷洁琼发挥了社会学家与法学家的专业优势。该部《宪法》第三款规定：“国家和社会帮助安排盲、聋、哑和其他残疾的公民的劳动、生活和教育。”这里便体现了雷洁琼的社会保障与社会福利思想，强调了国家对特殊教育的主体作用。

　　1953年教育部成立部直属盲聋哑教育处，首任处长由辛亥元勋黄兴之子黄乃（盲）担任，特殊教育事业发展迎来了第一个高潮，特殊教育数量从1949年的42所增至1959年的297所，越来越多的盲童聋哑儿童和健全儿童一样接受教育。但长期以来，我国特殊教育种类还只停留在盲与聋哑两类，数量同样众多的智力障碍儿童仍然无学可上。改革开放后，上海、北京率先创办了培智教育学校。雷洁琼从1979年起至1983年出任北京市副市长，分管教育、民政、宗教等工作。在北京市第三届人代会上她正式提出恢复因“文革”而停止活动的北京市盲聋哑协会，她说，“不是在文件里恢复，而是实际恢复。”在她的持续努力下，北京市盲聋哑协会正式恢复活动，对北京市残疾人工作、特别是残疾人教育工作提供了组织保障与制度保障。她亲任北京市盲聋哑协会名誉会长，只要时间不冲突，该协会的所有活动，只要邀请她或她自己知道，她都积极参加。

　　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北京市教育部门曾经开展过智力障碍儿童教育的大胆探索与积极尝试，但七十年代初都停办了。进入八十年代，在雷洁琼的大力支持下，北京宣武区培智中心学校、西城区培智中心学校作为创立，这是北京市最早的培养智力障碍孩子的学校，也是全国最早的几所培智学校之一。此后每逢“六一”儿童节和教师节，她都会写封贺信、自购图书等礼物送给培智学校的孩子和老师，其中宣武区培智中心学校的第一架缝纫机就是她自费购买赠送的。1991年5月，雷洁琼给西城区培智中心学校题词：发展特种儿童教育事业，培养儿童独立生活能力（笔者注：当年“特殊教育”一词尚未普及，此处用的是“特种教育”）。她给宣武区培智中心学校题词：发展特殊教育，造福社会。2002年是雷洁琼九十七岁的生日，这一天宣武区培智中心学校的孩子们给雷洁琼寄送了一封生日贺信：“尊敬的雷奶奶，您好！我们宣武培智中心学校全体学生祝您生日快乐！我们知道，多年来雷奶奶都在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我们。您曾多次来到我们学校，您总是激励我们做自尊、自立、自强的少年。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们学校在新学年到来的时候又扩大了。由原来的平房小院迁入了楼房，由原来的5个班扩展到10个班。学生人数由50人增加到90人……我们在专业教师指导下，学习烹饪、编织、电脑、木工、美工等多项职业本领。我们的老师很耐心，我们的学习很愉快。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听老师的教导，学好各种本领，做生活的主人。”

　　1994年9月6日，民进中央举行专门座谈会，专题慰问特教工作者，以此庆祝教师节十周年。雷洁琼以民进中央主席身份亲自组织召集此次座谈会，民进方面陈舜礼、葛志成、楚庄、梅向明、陈难先、许嘉璐、陈益群等领导悉数参加，座谈会还邀请了教育部王文湛、中国残联郭福荣、中国特殊教育研究会李仲汉参加，北京一聋校长李宏泰等四位一线特教工作者在座谈会上做了发言。当时媒体是这样报道这次活动的：“民进中央在北京召开庆祝会为残疾人学校的教师庆祝第十个教师节”，“90高龄的雷洁琼在会上兴致勃勃地发表了讲话，她热情赞颂了特殊学校教师崇高的品格和无私奉献的敬业精神。”一个民主党派的中央组织，专门为特殊教育学校老师举办教师节庆祝会，这在教育史上可谓首次。

　　1996年5月25日，由各民主党派中央、全国工商联和无党派人士组成的“京九”铁路考察团抵达深圳时，专门考察了深圳元平特殊教育学校。该校创办于1991年，是深圳市第一所公办特殊教育学校，也是国内第一所取名为“特殊教育学校”的学校，学校招收盲、聋、培智三类学生，学段从小学、初中、延展到高中及中等职业教育。时年已经91岁高龄的雷洁琼以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民进中央主席身份，全程考察了元平特殊教育学校，对该校办学业绩给予了高度评价，她和其他民主党派领导一致认为，“残疾人如果教育好了，一样能为国家为人民服务，这是最大的人权。这所学校所取得的成绩应当通过宣传让全国都知道，让大家都受教育，让全世界都知道。”为表达对特教工作者的慰问，考察团团长、时任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的王兆国和雷洁琼商量，他们一致同意，以考察团名义捐赠人民币十万元给该校用于改善办学条件、提高办学质量、奖励优秀教师。

　　三

　　孤独症（也称自闭症）是一种由大脑、神经以及基因病变所引起的综合征，主要症状包括人际关系隔离（与人没有眼神接触）、语言困难（回声性语言）以及行为障碍（刻板行为）等。国际上1943年美国医生利奥·坎纳首次描述孤独症，我国对孤独症诊断、教育、研究相对较晚。1982年由南京脑科医院陶国泰教授首次确诊4例孤独症儿童，这标志着我国孤独症研究与教育的开端。每年的4月2日是“提高孤独症意识日”（简称“世界孤独症日”），孤独症儿童教育，是全社会的共同责任。

　　社会学家出身的雷洁琼对孤独症教育非常敏感，很早便给予关注，并积极呼吁全社会给予关心，认真推动孤独症儿童康复与教育工作。1995年10月由北京市社会学会社会福利研究组联合北京市孤独症儿童康复协会和北京医科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共同举办的全国儿童孤独症研讨会在北京举行，这是中国孤独症研究与教育历史上的一次重要会议，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时年已经是九十高龄、长期担任北京市社会学会会长的雷洁琼，10月30日亲自给会议发来了贺词，她说：儿童孤独症是一种严重的发育障碍疾病，不但影响儿童的全面发展，而且影响家庭的幸福和社会的安全。在当前改革开放、国家腾飞的形势下举行这次研讨会是十分需要且合乎时宜的。会议邀请海外学者专家前来讲学，还有国内有关专家的报告，一方面学习先进经验，同时开展多学科交流以及现场示范观摩。我相信这次研讨会对于我国儿童孤独症的研究、诊疗，以及对患儿的教育和康复事业的迅速发展，将起积极的推动作用。

　　雷洁琼还长期担任北京市弱智和自闭症（即孤独症）儿童教育和康复研究会名誉会长。在特殊儿童教育事业中，家长的参与、家校的合作至关重要，1999年1月北京市举办北京特殊教育研究会家长表彰会，雷洁琼专门给本次家长表彰会发来贺信，对家长在特殊儿童教育中的特殊作用给予积极肯定与热情褒奖。

　　据2024年3月发布的《中国孤独症教育康复行业发展状况报告》保守估计，我国0-14岁孤独症儿童约200万，且每年新增约16万。而截至2026年4月，我国单独设置的孤独症儿童教育学校只有17所，孤独症儿童教育，可谓任重道远而责任重大、使命光荣而任务艰巨。早年在雷洁琼亲自关怀下创办的西城区培智中心学校，在办好智力障碍儿童教育的基础上，近年来积极主动招收孤独症儿童，目前该校创办了专门招收孤独症儿童的星承学校。30多年前，雷洁琼便对孤独症儿童康复与教育给予重视，一方面体现了她关爱特殊儿童的博爱情怀，另一方面更反映了她作为教育家的专业性与前瞻性的科学视野。

　　（作者马建强单位为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中国特殊教育博物馆，许昆峰单位为民进江苏省委会，郭永单位为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中国特殊教育博物馆）